“左派”与“右派”,作为现代政治话语中最核心也最易混淆的标签,其定义在不同历史时期和文化语境下呈现出复杂的面貌。厘清这对概念的原初含义、演变脉络,以及其在当代中国与西方世界的错位与变形,是理解当代政治思潮的关键。
一、定义基点:从法国大革命的座位到多维政治光谱
左派与右派的划分,源自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国民议会。当时,支持革命与变革的第三等级代表坐在主席左侧,而维护王室与旧秩序的贵族与主教坐在右侧,“左”与“右”由此成为政治立场的空间隐喻。在这一原初语境中,左派代表激进变革与平等诉求,右派代表维护既有等级与传统秩序。
这一划分在马克思主义兴起后获得了更深刻的经济与阶级内涵。马克思主义将人类历史演进的核心矛盾归结为生产资料的所有权问题。在马克思主义批判传统中,左派的核心关切始终是:是否致力于超越资本主义、追求生产资料的公有化与社会化控制;右派则被视为维护资本主义私有制、认为其是人类社会终极形态的力量。
然而,随着社会发展,左与右的划分早已从单一的政治维度扩展到经济、文化等多重领域,形成了一条复杂的光谱:
- 经济维度:左派通常主张政府干预、财富再分配与社会福利,追求结果平等;右派则信奉自由市场、私有财产权与减税,强调程序正义与个人自由。
- 文化维度:左派往往持文化激进主义立场,支持多元文化、性别平权等社会变革;右派则偏向文化保守主义,维护传统价值观与国家认同。
判定左右不能一概而论——一个人可能在经济上偏右但在文化上偏左,反之亦然。左右之分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而是一条多维度的光谱,不同立场在其中的排列组合构成了政治光谱的丰富性。
二、中国语境的独特重构:左右标签的在地化生成
中国的左右定义与西方存在显著错位,这源于其独特的历史和政治背景。
中国的政治体制源自左派革命——社会底层及其政党通过革命推翻了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统治。革命政权建立后,原革命力量在制度化过程中,将“打破旧秩序的革命行动”内化为“构建新秩序的制度化实践”,这一内化过程使革命目标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获得了具体的实现形式。与此同时,世界性的右翼话语进入中国语境后,在中国场域扮演着体制批判者的角色。
这种错位造成了中国思想界的独特景观:官方话语以左派意识形态为旗帜,在政治实践中表现为维护现行秩序;而自由派知识分子接引的是世界范围内右翼的资源,在中国场域却扮演着体制批判者的角色。说一个人是“左派”,在中国语境中常指维护体制的;说一个人是“右派”,却可能指批判体制的。
这一错位的形成,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国家-市场-社会”三元关系重构的复杂投射。中国官方话语中的“左”包含了社会主义制度属性、国家能力与民生保障等多重内涵;民间自由派借用西方右翼资源,也包含了对法治、产权与公民权利的正当诉求。中国政治光谱的分析需要超越西方“左右”二元框架,从“国家与市场”“公平与效率”“传统与现代”等本土维度切入,理解中国自身政治光谱的独特性。
在这一语境下,公共话语中出现了几种具有代表性的声音。一种声音致力于为商业阶层的财富积累提供文化认同与道德正当性——其诉求是让资产者在积累财富时免于道德焦虑。这一诉求所回应的社会心理需求是真实的:改革开放以来新兴商业阶层确实长期面临某种身份正当性的困惑。然而,当这种话语将“赚钱”本身当作无需审视其社会后果的终极目的时,它便在功能上消解了对“财富如何被创造、如何被分配”的追问,使对资本的结构性批判在公共话语中失去了表达空间。
另一种声音以“启蒙”“个体精神自由”“文化批判”为话语框架展开对社会现状的反思。精神自由、思想启蒙作为议题本身具有正当性——对精神状态的平庸化、对自由心灵的萎缩保持警觉与批判,是社会保持活力的重要条件。但当这种批判将社会问题的根源归结为“精神压抑”而回避对经济结构的质询时,它便在客观上把政治关切从“谁占有生产资料”转移到了“谁的灵魂更自由”,使对资本权力的追问被置换为对文化情感的关怀。
还有一种声音以“体制批判”为旗帜,强调法治、产权保护与公民权利的主张——这些诉求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具有其合理性。然而,当这种话语否认掌握大量生产资料的资产阶层在中国的存在,并将阶级分析式的批判斥为“教条”与“外来意识形态”时,它便在概念上关闭了对资本权力进行结构性审视的通道,使生产资料所有权这一根本问题失去了被公开讨论的资格。
这些声音虽然在内容与风格上各有不同,但在公共话语的功能上构成了一种共同的效应:它们让“谁拥有生产资料、谁分配剩余价值、谁承担繁荣的代价”这一根本追问,在公共讨论中变得越来越难以被提出。商业话语将其消解为“正当盈利”,文化话语将其置换为“精神自由”,体制批判话语将其定义为“过时的教条”——三条路径不同,到达的终点却是相似的。
三、西方“白左”:身份政治的双重性
“白左”一词源于十多年前的中国互联网,用于指代西方(尤其美国)特定左翼群体,其核心特征被批评为聚焦于种族、性别、性取向等文化议题,而对生产资料所有权与剩余价值分配等经济结构问题关注不足。
身份政治的兴起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包括二战后民权运动、女权主义浪潮、后殖民理论、新社会运动理论以及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的塑造等。身份政治的兴起使公共议程中的议题权重发生结构性变化,经济分配与文化承认之间的张力成为当代左翼政治的核心难题。
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份政治本身毫无价值。种族、性别、性取向的压迫是真实存在的,身份政治运动也推动了切实的社会进步。身份政治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可能弱化对经济结构的系统性批判;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成为联结不同正义诉求的潜在纽带。根本问题不在于身份政治本身,而在于它是否脱离了生产资料解放这一基础。离开了对经济结构的批判,所有关于文化承认的斗争都可能沦为资本自我合法化的工具。
四、数字资本主义与“技术封建主义”的批判性审视
在资本主义最前沿,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正在发生:那些站在资本主义顶端的AI时代科技巨头们,宣告资本主义的终结——但并非走向社会主义,而是一种由科技寡头主导的新型等级秩序。
“技术封建主义”是近年来西方学界兴起的一股批判思潮,代表人物包括希腊经济学家亚尼斯·瓦鲁法基斯、哲学家齐泽克等人。他们认为,大型数字平台已蜕变为“数字封地”,平台所有者成为“云领主”,用户沦为“云农奴”。这一判断基于几个核心特征:
- 技术的割据与垄断:谷歌、亚马逊等科技巨头通过独占数据、控制数字基础设施、垄断人工智能算法,形成封闭的技术体系,排除其他竞争者。
- 从利润到租金的转变:数字经济时代的平台资本家凭借对知识产权的占有,向商户和用户收取“技术租金”,类似封建领主榨取地租。
- 生产要素的“重新合并”:在平台经济中,劳动者使用自己的生产资料通过平台工作,却丧失了对自身生产资料的管理权。
- 民主政治的侵蚀:科技寡头挟持国家,在税收、管辖等方面制定将自身利益凌驾于公众利益之上的规则。
然而,“技术封建主义”更多是一种批判性隐喻,而非严谨的政治经济学范畴。数字平台虽具有垄断与租金特征,但其资本积累逻辑、雇佣关系与全球扩张仍深嵌于资本主义体系之中。“谁拥有算力、谁分配AI释放的生产力”——这一追问本质上是“谁拥有生产资料”在数字时代的延续,而非断裂。
五、结语:在对话中保持追问
从左派与右派的定义之争,到中国语境中的左右错位,再到西方文化左派的变形与数字资本主义的新形态,所有这些现象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
在马克思主义批判传统中,左派的根本问题意识始终是:谁拥有生产资料,谁分配剩余价值,谁承担了繁荣的代价,以及人类能不能、应不应该超越资本主义?
然而,理论立场本身不应成为分析复杂现实的出发点,而应成为被审视与对话的对象。当代中国语境中“国家主导的再分配”、“脱贫攻坚”与“共同富裕”等实践,是否构成一种非西方传统意义上的、具有“超越资本逻辑”意涵的阶级政治实践?这一问题尚无定论,而正是这种开放性本身,构成了当代中国政治光谱复杂性的真实写照——它要求我们在坚持批判性追问的同时,也将自身的理论预设置于不同的历史经验与实践逻辑面前接受检验。
在中国,阶级分析话语的表达方式具有自身逻辑,需要置于本土历史经验中理解;在西方,对经济结构的批判正被文化议题所遮蔽。走的路不一样,但困境是相似的——那个关于资本主义能否被超越的根本追问,正在从公共话语中消退。但“消退”不等于“消失”,追问本身即是抵抗。
不同政治光谱中的各个立场——无论是中国语境中的“左”与“右”、西方文化左派还是技术封建主义的预言者——它们之间的碰撞、协商与相互质疑,本身就是政治光谱裂变的动态过程。理解这一过程,比确认某一立场的正确性更为重要。
在这个历史关口,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那个直接追问“AI的算力由谁控制、AI释放的生产力归谁拥有”的批判性声音。一种坚持阶级分析视角的批判立场,其根本特质不在于持有某个固定答案,而在于始终对“谁拥有、谁分配、谁承担”保持追问的勇气与能力——这种追问,本身就是政治想象力的起点,也是不同历史经验与实践逻辑之间展开真正对话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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